[006][卷一][周文] 臧哀伯諫納郜鼎

【原文】

  夏四月,(鲁桓公)(国名,姬姓,开国国君为周文王庶子,今山东成武县东南)(古代烹饪器物,常用作旌功记绩的礼器,故又为传国重器(国名,春秋时灭郜国)(收进,收藏)大庙(即太庙,天子或诸侯国国君的祖庙),非礼也。
  臧哀伯(鲁国大夫,臧僖伯子)谏曰:“君人者,将(表明)(德政)(堵塞)(违背[礼义的行为]),以(统治)(察看百官;(仍然)(担心)或失之,故昭令德(美德)以示子孙。是以( 因此)清庙(祖庙)([用]茅草[作])(屋顶)大路(同“大辂”,即大车)(同“括”,[用茅草]捆束[的])(席子大羹(同“太羹”,也作“泰羹”,古代祭祀时用的肉汁)不致(此处指不调五味)粢食用黍稷制作的饼食,祭祀用作供品;粢[],黍稷,泛指谷类粮食不凿(此处指不精细加工),昭其俭也;(古代帝王公卿祭祀宗庙时穿的礼服(古代帝王公卿戴的礼帽([],古代用做祭服的熟皮制蔽膝([tǐnɡ],古代君臣在朝廷上相见时所持的玉制朝板,即玉笏(束在腰间的革带,皮带(古代男女穿的裙式下衣(古代自足至膝血缠在小腿部的帛条或布条,即绑腿([],双底鞋,此处泛指鞋子把冠冕稳定在发髻上的横簪[dǎn],古代垂在帽子两旁用以悬挂塞耳用的玉瑱[tián]的带子[hónɡ],古代冠冕系在颔下的带子;古人戴冠冕时,先用簪子别在发髻上,再用纮挽住,系在簪子的两端[yán],古代覆在冠冕上的一种长方形饰物,以木板为干,外包黑色布帛,昭其(制度也;藻率一种用来放玉的木垫,外包熟皮,并绘有水藻形图案[bǐnɡ],刀剑套[běnɡ],佩刀刀鞘的饰物。[pán],绅带,又名“大带”下垂的大带古代旗帜上下垂的饰物套在马胸部的革带,即马鞅,昭其(数目也;火龙黼黻古代礼服上所绣的花纹,如火形者为“火”,如龙形者为“龙”,黑白色相间如斧形者为“黼[]”,黑青色相间如“亚”形者为“黻[]”,昭其(同“纹”,纹彩也;五色青、赤、黄、白、黑五种颜色(比拟(景象,昭其物也;钖鸾和铃系在马额头上的叫“钖[yánɡ]”,系在马嚼子上的叫“鸾”,系在车前用作扶手的横木上的叫“和”,系在绘有龙形图案的旗帜竿头的叫“铃”,昭其声也;三辰(指日、月、星[qí],旗面绘有龙形图案,竿头系有小铃铛的旗子旗,昭其(光明也。夫德,俭而有(制度(上升(下降(法则。文物以(记载之,声明以(发出之,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警戒(恐惧,而不敢(轻视(纲纪)(规章)。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贿赂(器具于大庙,以(公开地(给……看百官。百官( 同“像”,仿效之,其又何(惩罚焉?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明显也。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武王克商,迁九鼎相传为夏禹所铸,用以象征九州,夏、商、周三代都把它作为政权的象征,成为传国之宝雒邑也作“洛邑”,东周都城所在,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大庙。其若之何?”公不听。

【解读】

臧哀伯在劝谏鲁桓公“纳郜鼎”的时候,没有直言此事,而是站在一个“为君者”的高度,高屋建瓴的提出了身为人君应当遵循的“礼”,而后再话锋一转,指出鲁桓公“纳郜鼎”这件事情有违“礼”,同时举出周武王迁九鼎被非议的教训来进一步加强劝谏的效果。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臧哀伯劝谏的时候,运用了一系列排比句,类似于后代的“赋”,以至于读起来朗朗上口,气势恢宏。

[005][卷一][周文] 鄭莊公戎飭守臣

【原文】

  秋七月,(鲁隐公)(会合)齐侯(齐僖公)郑伯(郑庄公)(国名,今河南许昌县)。庚辰,(同“附”,靠近)于许。颍考叔取郑伯之旗蝥弧(郑庄公的旗名,后代指军旗)以先(城墙)子都(郑国大夫,与颖考叔有争车之怨)自下射之,(颖考叔)(跌倒[后死了])瑕叔盈(郑国大夫)又以蝥弧登,(周遍)(同“挥”,挥动[旗帜])而呼曰:“([郑国]国君)登矣!”郑师(全部)登。壬午,遂入许。许庄公(许国国君)(逃亡)卫。齐侯以许让公。公曰:“君谓许不(同“供”,交纳贡物),故从君讨之。许既(受到[应得的惩罚])其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敢(参与(知道)。”乃与郑人。
  郑伯使许大夫百里(许国大夫)(侍奉)许叔(许庄公之弟)以居许东偏(东部边[邑]),曰:“天(降祸)许国,鬼神(确实)(称意)于许君,而假手于我寡人,寡人唯(代词,这)一二父兄(父老兄弟,此处指同姓臣子)不能共亿(相安无事,其敢以许自为功乎?寡人有(指共叔段,不能(和睦)(融洽),而使糊其口于四方,(何况)能久(占有)许乎?吾子(二人谈话时对对方的尊称)其奉许叔以(安抚)(安抚)此民也,吾将使(郑国大夫,公孙获)也佐吾子。若寡人得(同“殁”,死)于地,天其(因为)(后悔)祸于许,无宁(宁可)(在这里)许公(重新)(表恭敬)其社稷,(表希望)我郑国之有请谒(请求)焉,如(故交)昏媾(婚姻;昏,同“婚”)(表期望)(屈尊)以相(顺从,听从)也。无(滋长)他族(富足)(接近)处此,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吾子孙其覆亡之不暇(空闲),而况能禋祀(祭天神之礼;禋[yīn]许乎?寡人之使吾子处此,不(只是)许国之为,亦(凭借)(巩固)(边境)也。”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曰:“凡(代词,你的)(器皿)(用具)(钱财)贿(货物;金玉称货,布帛称贿,无置于许。我死,乃(急忙)(离开)之!吾先君新(刚,才(建立城邑于此,王室而既卑(衰落矣,周之子孙日失其(同“绪”,前人的功业。夫许,大岳(传说尧舜时的四方部落首领(后嗣;胤[yìn]也。天而既厌周德矣,吾其能与许争乎?”
  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礼,(治理国家,(安定社稷,序按次序排列人民,利后嗣者也。许,无刑而伐之,(降服(释放之,(度量德而处之,(估量力而行之,(观察(时势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

【解读】

颖考叔在登城墙的时候,被子都从背后射了一箭,倒地身亡。究其根源,只是因为曾经颖考叔和他在争夺一辆战车的时候赢了他,子都从此记恨在心,于此刻终报复成功。战后,郑庄公发现颖考叔是从背后被自己人所伤而亡,便心生一计:派大夫们轮流替颍考叔守灵,还令军中将士合资祭献猪狗鸡,然后到灵前痛骂与诅咒放冷箭的人,轮着骂,天天骂,骂死为止。果然子都没能憋得住,冲到庄公面前说:“是的,就是我放箭杀死了颍考叔。”然后拔刀自刎。

攻下许国后,郑庄公首先让许国大夫百里奉许庄公的弟弟居住在许的东部边境,然后又命自己的大臣公孙获守住西边。而后,郑庄公又说是因为天神不眷顾许国国君,所以才假借我来讨伐许国,自己肯定不能长期占有许国。

而后转身向公孙获说:现在周王室势微,这是天厌弃了大周的姬姓子孙啊。而姜姓的许国之君,是大岳的传人,姓姬的不能与之争锋啊。

而这都是外交辞令,说到底,庄公伐许的目的“亦聊以固吾圄也”,就是要巩固自己的边境。然而,正因为郑庄公的言辞说的好,所以后代君子都说郑庄公于这件事情上是守礼的。

[004][卷一][周文] 臧僖伯諫觀魚

【原文】

  春,(鲁隐公)将如(邑名,亦作“唐”,今山东鱼台县东)(同“渔”,捕鱼)者。臧僖伯(人名,重臣,鲁隐公伯父,封于臧,熹为谥号,伯为排行)谏曰:“凡物不足以(行,用)大事(祭祀、军事活动等),其(材料)不足以(预备)器用(祭祀所用的器具与军事物资),则君不(行动)焉。君将(纳入)民于轨物者也。故讲事以(衡量;度[duó])(法度(程度,谓之‘轨’;取材以(同“彰”,彰明物之有华饰者又彩色也,五彩相间曰采,谓之‘物’。(合乎(合乎物,谓之乱政。乱政(多次行,所以败也。故春蒐(春天打猎,搜寻不产卵、未怀孕的禽兽蒐[sōu],搜寻夏苗(夏天打猎,捕猎伤害庄稼的禽兽秋狝秋天打猎,顺秋天肃杀之气,进行捕猎活动;狝[xiǎn],杀冬狩冬天打猎,冬天各种禽兽都已长成,可以不加选择地加以围猎;狩,围守,皆于农隙以讲事也。(每三年而治兵(练兵、比武等军事演习活动(回到[国家]振旅(整顿部队,归而饮至(古代礼仪活动;凡盟会、外交和重大军事行动结束以后,都要告于宗庙,并举行宴会予以庆贺,以(计算军实军用车辆、器物和战斗中的俘获等(表明文章(服饰、旌旗等的颜色花纹(明确贵贱,(分别,辨别(等级(排列(遵循少长,(讲习,行,用[大事的]威仪也。鸟兽之肉不(装入,陈列古代祭祀时盛牛羊等祭品的礼器俎[zǔ],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登于(武器,兵器(这样的鸟兽君不(射箭,古之(规矩也。若夫山林(材木樵薪之类川泽菱芡鱼龟之类之实,器用之资,皂隶(杂务的仆役,本指奴隶之事,官司(负责主管的官吏之守,非君所及也。”
  公曰:“吾将略地(到外地巡视焉。”遂(棠(陈列(渔具而观(捕鱼。僖伯称疾(推说有病不从。
  书曰:“公(同“施”,实施,陈设(于棠。”(不合乎(礼法也,且言(远离(国土也。

【解读】

初读此文,不禁感慨鲁隐公堂堂一国之君,为何不能去棠地看捕鱼,难道国君连这点自由也没有吗?而后发现臧僖伯之所以谏阻隐公到棠地观鱼,是因为隐公这一活动,不符合那个时代一个国君应该遵循并身体力行的行为规范。不符合,就会“乱政”;而屡屡“乱政”,就会导致国家的败亡。况且,隐公远离国都,到棠地观鱼,并非为了体察民情,更不是与民同乐,而仅仅是他本人的一种游乐活动。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敢对臧僖伯的谏言说一个“不”字,最后不得不以“吾将略地焉”为借口,坚持到那里寻乐去。

本文围绕着“礼”字展开劝谏,且虽然是劝谏“公将如棠观鱼”,但谏辞中对此事却不着一语,这可说明,劝谏并没针对这一单一事件,而是针对整个礼制。如果隐公听了臧僖伯这番谏辞明白了“礼”对他的制约性,“如棠观鱼”这种“非礼”的事自然也就不会发生了。

[003][卷一][周文] 石碏諫寵州吁

【原文】

  卫庄公(此处指卫前庄公,卫国第12任国君)娶于(齐国)东宫(太子)得臣(人名)之妹,曰庄姜(人名,庄为她丈夫的谥号,姜为她娘家的姓)。美而无子,卫人(表结果,因此)为赋《硕人》(出自《诗经·卫风》,为歌颂庄姜美丽的诗篇)也。又娶于(国名,今河南东部及安徽西部),曰厉妫(人名,戴妫的姐姐妫[guī]。生孝伯,(同“早”死。其(妻之妹从妻来者曰姊戴妫(人名,厉妫的妹妹桓公(卫桓公,卫国第13任国君),庄姜以为己子。
  公子州吁(人名,卫桓公异母弟,卫国第14任国君嬖人(出身低贱而受宠的人,此处指卫庄公的宠妾;嬖[bì]之子也。(州吁有宠而好(军事,公弗禁,庄姜恶之。
  石碏(卫国大夫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公正、合宜的道德、行为或道理(规矩,弗(交付(邪恶,不正。骄奢(不节制(同“逸”,安逸(合理的结果(从,由邪也。四者之来,(宠爱(俸禄过也。将(立……太子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梯,此处为动词,指一步步引向之为祸。夫(受到而不骄,骄而能(制服,降而不(怨恨,憾而能(自安自重,忍耐而不轻举妄动;眕[zhěn]者,鲜矣。且夫(连词,况且贱妨(妨害贵,少(同“凌”,欺辱长,(疏远的(离间(亲近的,新间旧,小(凌驾,欺凌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抛弃顺效逆,所以(招致祸也。君人者,(应该(同“事”(尽力去,(现在(表转折,反而速之,无乃(恐怕不可乎?”弗听。
  其子(石碏子,协助州吁弑兄继位,被石碏大义灭亲与州吁(交往,禁之,不可。桓公(即位,乃(告老还乡

【解读】

石碏劝谏卫庄公的第二年,州吁在石厚的帮助下,弑桓公而自立,多亏了石碏用计,大义灭亲,借陈国国君之手把弑君乱国的州吁和自己助纣为虐的儿子石厚抓住,并派人把他们杀死。

石碏的谏言有三层意思,环环相扣,入情入理,深入地分析了由“宠”导致灭亡的必然性:其一,“骄、奢、淫、佚,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说明骄奢淫逸来源于娇纵溺爱;其二,受宠爱就会变得骄横,骄横就不会安于自己地位低下,地位低下就会有怨恨之心,心生怨恨就不会安分守已;其三,从此以后,地位低贱的就会欺压地位尊贵的,年纪小的就会想办法凌年纪大的,关系疏远的就会找机会离间关系亲近的,新的离间旧的,小的欺凌大的,淫乱的就会破坏有道德的。如此这般,祸事就注定要来了!

劝主谏君,须在紧紧把握谏旨的前提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理,须说透,说到位。《石碏谏宠州吁》正具有这样的特点。文中所提到的“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的爱子方法,历来被认为有借鉴意义和实践意义。

[002][卷一][周文] 周鄭交質

【原文】

  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周平王,建立东周,开启春秋战国时代)卿士(官名)。王(二心,偏重)(西虢公,周王室卿士)郑伯(郑庄公)(怨恨)王。王曰:“无之。”故周郑交质(交换人质)。王子狐为质于郑,郑公子忽为质于周。
  王(天子死曰崩),周人将(给予;畀[])虢公政。四月,郑祭足(郑国大夫,字仲,即祭仲帅师(军队(温邑之麦。秋,又取成周(地名,东周都城,今河南省洛阳市东(稻谷。周郑(互相(憎恶
  君子曰:“信不由(同“衷”,内心,质无益也。(公开(体谅而行,(约束;要[yāo]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离间之?(如果明信(坦诚相待,涧溪(池塘(水中小洲(谷物(浮萍;蘋[píng](白[fán]蕴藻(一种藻类(野菜筐筥(竹制容器,方形为筐,圆型为筥;筥[jǔ]錡釜(烹饪器皿;有足为锜,无足为斧;锜[]之器,(积水池;潢[huáng](积水(道路(积水之水,可(祭祀於鬼神,可(同“”,进奉於王公,而况君子(缔结二国之(信用,盟约,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有《采蘩》《采苹》写妇女采集野菜以供祭祀,《雅》有《行苇》写周祖先晏享先人仁德,歌颂忠厚《泂酌》(写汲取行潦之水供宴享;泂[jiǒng](表明忠信也。”

【解读】

日渐衰微的周王室为了防止郑庄公独揽朝政,想分权给另一个姬姓国国君虢公,以保持平衡。但郑庄公对周平王此举怨恨不已,最后双方竟然为了达成妥协互相交换质子。为何堂堂周王室会沦落到与郑国交质?究其原因,还是周国所处的客观环境、历史进程有关,同时也与周平王庸懦软弱、得过且过的个性有关。

第二段文字的记述实际上是对“交质”这一举措做出了历史否定。表面上看周郑交恶的原因是因为郑庄公收了成周的稻谷,但实际上周郑交恶的根本原因是在利益和权利的再分配上出现了矛盾冲突。

文末用了大量笔墨阐述了诚信的重要性,而这也只是作者的一种美好愿望,因为在历史进入礼崩乐坏的春秋时代以后,就很难看到各诸侯国要之以礼、行之以礼了。

尽管如此,在我们今天建立新的社会规范、道德规范和行为规范的过程中,诚信原则还是应该继承发扬的。